黄磊｜撰文

全球顶尖AI实验室正倾注巨资，试图让人工智能的目标与人类价值观保持一致。这项工作被称为对齐。然而，就在工程师、哲学家们与模型的“内在倔强”角力的同时，相关研究显示，人类自身正在不知不觉地向AI靠拢，调整自己的思维、语言，乃至判断方式。

“当我们试图让AI对齐人类时，人类也在被AI重塑，这种双向对齐的复杂性，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

人类的工作模式首当其冲。AI普及后，人类的工作时长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较大提升，同时周末工作的现象也更多。美国ActivTrak生产率实验室发布的《2026年工作状态报告》显示，随着AI的加速普及，职场人日常工作的强度、密度和速度都变得更高，工作负担没有任何减轻，而且需要根据AI来做出调整，人机协作增加了34%，周末工作暴增了40%，但人们可以保持聚焦的时间达到三年新低[1]。

人类的语言和沟通方式，也在不自觉地向人工智能对齐。德国马克思-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的研究人员矢仓大梦（Hiromu Yakura）发现，自从ChatGPT诞生后，他越来越多的使用“delve”（探究）这个词，而过去研究人员也发现大语言模型正改变书面语的遣词造句，因为写作者可能需要AI来帮助润色论文和报告。

矢仓及其同事想知道口头交流是否也同样受到了影响。研究人员首先借助 ChatGPT，对数百万页的电子邮件、随笔、学术文章及新闻报道进行文本改写，使用的都是润色文字、提升表述清晰度这类通用提示词。随后，他们筛选出 ChatGPT 在改写过程中反复高频添加的词汇，例如 delve（深入探究）、realm（领域）、meticulous（细致缜密的），并将这类词汇命名为GPT 专属词汇。

研究团队接着分析了 ChatGPT 问世前后，超 36 万条 YouTube 视频、77.1 万期播客节目，追踪 GPT 词汇随时间的使用变化。他们把 GPT 专属词汇与合成对照组词汇做比对：对照组词汇通过数学加权筛选得出，均是大模型不常使用的同义替换词，比如 delve 的同义替代词examine（审视）、explore（探究）。研究发现，这类 GPT 词汇不仅仅出现在正式、有稿件脚本的视频和播客中，也大量渗透到了日常即兴的口语对话里[2]。

同样任职于马克斯・普朗克人类发展研究所的该研究合著者莱文・布林克曼（Levin Brinkmann）表示：

“人工智能技术中储存的语言模式，似乎正在反向传导至人类的思维当中。” 换句话说，人类正反过来向人工智能“对齐”。我们用书面文本训练人工智能，AI 再把经过统计重组改写后的文本模仿复述给我们；而我们会不自觉吸收它的语言模式，并开始下意识模仿。

矢仓表示：“在影响人类行为这件事上，AI 并非一种特殊的新技术。但它普及的速度与覆盖规模，前所未有。”

人们说话开始变得像 ChatGPT，这件事看似无伤大雅，甚至有点滑稽，但其背后潜藏着更深层的风险。

布林克曼说：“人与人之间互相模仿本是天性，但我们并不会同等模仿身边所有人的言行。如果我们认为某人学识渊博、身份重要，就更容易去模仿其表达方式。”

随着越来越多人将 AI 视作文化权威，人们会愈发依赖并模仿 AI，而非其他信息来源，这会压缩语言的多样性。

芝加哥大学社会学与数据科学教授詹姆斯・埃文斯（James A. Evans）并未参与这项研究，但他认为，追踪并研究大语言模型对文化的影响至关重要。他表示：“在大语言模型发展的现阶段，从词汇使用分布入手，是理解这项技术如何改变人类沟通方式的正确研究方法。随着模型不断成熟，未来这类词汇特征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区分。”科学家后续可能需要跳出单纯的选词，从更宏观的语言趋势展开研究，比如句式结构、观点表达方式等层面。

ChatGPT 问世仅两年半，就已经改变了人们的说话方式。由此来看，问题已不再是AI 是否会重塑人类文化，而是它会重塑到何等深刻的程度。

矢仓指出：“词汇的使用频率，会塑造我们对事物的表述方式与思辨逻辑，而这，有可能进一步改变我们的整体文化。”

而在教育领域，学生日益受到AI的影响。

2025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研究，以美国9-11年级的学生为研究对象，采用随机对照实验，将50个班级的学生分成3个组：对照组、GPT Base组（可直接提供答案）、GPT Tutor组（只引导学生思考），最后发现，AI工具虽然能显著提升练习阶段的表现，但会导致闭卷后的独立考试成绩下降17%，因为学生会对AI产生“对齐”和盲从，自主学习能力下降，而生成式AI存在的幻觉问题，常常给出自信却错误的答案，误导中学生的判断[3]。

那么，为何人类会逐渐向AI对齐呢？

2025年，新加坡国立大学的研究人员在机器学习顶会ICLR（国际表征学习大会）发布研究报告《WE SHAPE AI, AND THEREAFTER AI SHAPE US》，指出AI通过“传染”和“从众”两种机制，持续影响人类的认知、情感和行为，表现为简化思考、固化思维、转移判断、同质化等路径改变人类认知模式，通过情绪传染、情感陪伴、情感操纵等方式，直接调控与改变人类情绪状态。而且，这种影响往往是潜移默化的。人类在感知到 AI 的 “权威”“多数意见”“群体规范”后，主动调整自身认知、态度、行为，以与 AI 保持一致，寻求认同、避免冲突、降低不确定性。这是一种理性（或半理性）的社会顺从[4]。

人类向AI对齐，福兮祸兮？已有研究显示，危险真实存在。

DeepMind于2026年3月份对英国、美国、印度的10101名用户在公共政策、金融和健康这三个AI 常用领域进行了一项研究，发现虽然人类对齐AI后被恶意操纵的范围和程度随地域不同而不同，但受试者的信仰可以被AI操纵增强或者反转[5]。

而在整个社会层面，人类向机器对齐，甚至是依赖机器来行事，有可能让人类独立思考能力、创造力的退化。当人类习惯依赖AI的建议和答案，就会逐渐丧失自主判断、自主创造的潜力，造成“认知投降”[6]。其次，会导致认知同质化。“AI的算法具有趋同性，会推送相似的内容、给出相似的建议，久而久之，人类的观点、思维方式会变得单一，缺乏多样性”，硅谷某视频生成创业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如此评价。最后，可能引发价值观扭曲。AI的价值观是人类赋予的，可能存在偏差或刻板印象，若人类过度向AI对齐，就可能被这些偏差的价值观影响，出现道德判断失误等问题。例如，部分AI模型存在“性别歧视”、“种族歧视”倾向，长期使用这些模型可能会强化人类的歧视心理[7,8]。

AI对齐的探索，是人类试图掌控AI、避免AI失控的重要努力，而人类向AI对齐的反转，也确实存在。AI与人类的关系并非“单向塑造”，而是“双向互动”。未来人类的核心命题是怎么把 AI 做的更强，还是怎么守住人的独立思考、决策主权？值得深入的思考与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