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雅军｜撰文

莫喻枫 | 编辑

提到乌鸦，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一幅画面，是小学课本里《乌鸦喝水》的寓言故事。故事中聪明的乌鸦往瓶里投石子喝上了水。然而科学实验表明，这一方法在现实中其实很难奏效——当瓶中水位本来就低时，投入石子往往不足以让水升至瓶口。尽管如此，乌鸦确实展现出了因果推理能力，只是现实条件远比寓言复杂。那么，乌鸦真的生来就是“物理学家”吗？这种聪明又是怎么来的？

2026年，剑桥大学发表的一项综述系统梳理了过去20年关于乌鸦认知发展的研究，综合这些证据，研究者指出，乌鸦的智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成长过程中一步步“练”出来的。

在心理学上，有一种能力叫客体永久性（Object Permanence）。简单来说，就是理解“看不见的东西依然存在”。人要到一两岁才能真正拥有这一能力。而乌鸦的这项能力发育极快，它们在短短几周内就能走完人类婴儿需要一两年才能走完的认知过程。

科学家将这个过程分为六个阶段。乌鸦在出巢前后就能像通关一样快速度过前五个：在第一、二阶段，它们能盯着移动的虫子看，但虫子一旦钻进土里，它们就觉得虫子“消失”了；到了第三阶段，如果虫子只露出一半在外面，它们知道去把它拽出来。在第四阶段，即使你当面把虫子完全用布盖住，它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掀开布——这标志着它们初步理解了“看不见不代表没有”；第五阶段时，如果你当着它的面，把食物在三个杯子之间挪来挪去，最后停在其中一个。乌鸦能精准地指出最后那个杯子。到这一步，它们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哺乳动物。

当然，如果你连续三次把食物藏在左边的A盒子里，乌鸦每次都找对了。第四次，你当着它的面，把食物放进了右边的B盒子。尽管它亲眼看到你换了位置，但它往往还是会先去 A 盒子找。这并不是因为它瞎，而是因为此时它大脑里的惯性思维战胜了逻辑判断。这个“尴尬期”是高智商大脑发育的必经之路。

在最后的第六阶段，乌鸦学会了推理出看不见的变化。实验中，研究员手握食物（拳头闭合，乌鸦看不见食物），把手伸进杯子后面或里面，再空手拿出来。此时，乌鸦在脑海中完成了一套推理——刚才食物在手里，然后手进了杯子，但手出来变空了，所以食物一定被留在了杯子里。这意味着它们不仅能记住看到的，还能通过逻辑推导出那些“看不见的变化”。

新喀鸦（Corvus moneduloides），在鸦科家族里以制造工具闻名。它们会把树枝折成带钉的钓竿，伸进树缝里钓虫子，精细程度堪称鸟类之最。但这一技能并非生来就有，更多依赖于漫长的学习与经验积累。

有趣的是，即使是人工孵化、从未见过长辈操作的幼鸟，也会在发育到一定阶段时，自动开始叼起棍子尝试插入缝隙。幼鸟天生就喜欢叼着小棍子乱捅，这是一种本能，也是学习使用工具的起点。

叼着工具的一只新喀鸦。图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corvus_moneduloides/51894199297/

但要学会把树枝加工成精细的钩子来钓虫子，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练习。幼鸟会留在父母身边两三年，仔细观察父母如何撕裂露兜树树叶制作钩子，甚至会捡起父母用过的“二手工具”来模仿。起初，它们只是拿着棍子胡乱敲击，随着经验积累，还学会了精确持握和受力控制。比如，它们会学习如何利用侧面视野来更好地瞄准目标。这种从简单握持到精细加工的跨度，大致相当于人类3-5岁幼儿从乱涂乱画，到能够使用剪刀或折纸这样的精细动作。

研究发现，幼鸟工具用得不好，不是因为力气小，而是因为它们大脑里的“抑制控制力”还没长好——它们总是急于求成，无法像成年鸟那样冷静地调整角度。抑制控制力是执行功能的核心，通俗来说就是“忍住冲动、理性思考”的能力。这种能力位于大脑的前脑区域，类似于人类的前额叶。随着年龄增长，它们的大脑发育成熟，能够“刹住车”，让它们停下无效的鲁莽行为，转而冷静地、慢条斯理地调整棍子的角度，或者先花心思把棍子末端弯成钩子。

乌鸦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懂得“察言观色”，不仅能帮它们找到食物，更能保命。

幼年渡鸦（Corvus corax）在出巢后不久（约 4-6 周大）就开始展现出“视线追踪”能力。只要同伴往天上看，小乌鸦也会跟着往天上看。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想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生存本能——如果大家都在看上方，那很可能是老鹰来了。在这个阶段，它们只是盲目的跟风者。

松鼠存食物更多是基于本能，找个地方埋了，不太在意谁在看。而乌鸦藏食物，非常在意有没有同伴在旁边盯着。如果它们发现身边有等级比自己高的乌鸦或者有过偷窃前科的同伴，它们会表演假装埋藏——把嘴伸进土里动几下，其实食物还含在嘴里，等同伴飞走后，再偷偷换个地方真埋。最神奇的是，研究发现只有自己偷过别人食物的乌鸦，才会更积极地防范别人。这说明它们能把自己的“小偷经验”投射到别人身上：“既然我会偷，那它肯定也想偷我的！”

了解乌鸦如何从“呆萌”雏鸟成长为“鸟界爱因斯坦”，不仅是在研究一种鸟类，更是在通过另一面镜子，审视智慧本身是如何在地球上演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