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飞掠月球期间,阿尔忒弥斯2号的乘组留下了这张自拍(NASA)。参加此次飞行的任务专家Christina Koch,在返回的路上说,从远处看地球“让一切变得更加特别”。而对于地球上的人来说,这样的体验在今天这个时代很难被共情。
导读:
竞争可以提供动力,但无法提供意义。当人类再次踏向月球,我们知道自己要实现什么吗?
郭庆|撰文
北京时间2026年4月11日上午8点07分,太平洋。猎户座飞船以接近第二宇宙速度再入大气层,外壳温度接近2800摄氏度,最终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度溅落海面。四名宇航员平安归来。十天前,他们从美国肯尼迪航天中心出发,飞掠月球,看见了阿波罗时代宇航员所见的同一片灰色荒原,同一颗蓝色地球。这是人类五十四年以来,再次抵达月球轨道。
社交媒体热了一晚上,然后世界继续运转。
没有阿波罗时代的万人空巷,也没有纽约街头的纸屑游行。并非人们不关注航天,实际上这一话题在互联网上的热度并不低。只是看完之后,人们很难感受到这和自己什么关系,还是要关掉屏幕,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一段冷战下的乐观
太空时代伊始,人类充满雄心壮志。
1957年,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发射升空。四年之后,1961年4月12日,加加林乘坐“东方1号”升空,那句简短的“出发”,成为人类向未知宇宙发出的宣言(阿尔忒弥斯2号归来正是其65周年)。又过七年,阿波罗8号第一次带领人类离开地球轨道,在月球轨道上目睹地球如蓝色弹丸般升起。七个月之后,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上,说出那句广为流传的话: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左图为1968年阿波罗8号拍摄的地升,右图为2026年阿尔忒弥斯2号拍摄的地落
对于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来说,阿波罗登月最大的意义,或许在于创造了一种乐观情绪。彼时人类对未来的想象清晰且线性:从月球出发,走向火星,走向深空。人类既然可以用12年的时间就登上了月球,那还有什么是我们不可能战胜的呢?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未来的每一天,都应该是人类进步的新起点。
然而,这种乐观没有持续太久。人类在往前踏了一大步之后,又缩了回去。1972年,阿波罗17号任务结束后,人类悄然离开了月球。
阿波罗计划的核心驱动力,并非纯粹的求知欲,而是冷战时期美苏争霸的缩影。彼时的人类尚未在月球上发现实际价值,公众的兴趣随着登月次数增多而锐减。甚至在公众面前喊出“我们选择登月”的肯尼迪,就曾在1962年11月质问NASA局长詹姆斯·韦伯(James Webb):我对太空没那么感兴趣……我们应该搞清楚它(登月计划)的意义。
后来,苏联的登月火箭N1屡次失败,来自对手的外部压力也随之消失。当冷战消失,天文数字般的投入也失去了政治正当性,反正赢者已经诞生。

NASA的拨款以及在美国政府支出中的比例(Planetary Society)。值得注意的是,从1961年到1972年,阿波罗计划共花费258亿美元,折合今日约2900亿至3200亿美元。
此后的航天探索,转向近地轨道空间站,侧重科学实验和技术验证,人类的进步变得内敛而务实。
重返月球,为什么?
2017年启动的美国阿尔忒弥斯计划,目标比阿波罗更宏大:不仅重返月球,还要建立永久性月球基地,最终将月球作为深空探测的前哨站,实现火星登陆。阿尔忒弥斯2号的成功绕月飞行,标志着这一计划迈出了关键一步。
然而,为什么要去的问题,并没有更加清晰。
这或许可以从该计划的推进方式窥见一斑。阿尔忒弥斯的运载工具太空发射系统(SLS),其RS-25发动机和固体火箭助推器,直接沿用了上世纪的航天飞机技术。这当然可以视作工程师的荣耀:可靠、稳定。不过,这份荣耀属于上一代工程师。原本被国会要求在2016年12月前发射的SLS,直到2022年11月才首飞,此时距离特朗普当初要求的2024年重返月球只有两年时间。幸好特朗普在2025年才重返白宫,这一计划表被推迟到2028年。至于被赋予厚望的阿尔忒弥斯3号,原本应该承担载人登月的任务,如今改为2027年在近地轨道测试技术。真正的载人登月被推迟到阿尔忒弥斯4号,力争在特朗普结束任期前返回月球。
与此同时,作为阿尔忒弥斯计划重要组成部分的月球轨道空间站“门户”(Gateway),在2026年3月被正式暂停。而负责将宇航员送上月球表面的SpaceX星舰登月版,需要在轨道上进行近10次发射和燃料加注,才能获得足够的推剂来完成整个登月任务。但是这项关键的在轨加注技术至今尚未得到完全验证。

2025年4月,月球轨道空间站的核心组件居住与后勤模块(HALO)抵达美国,如今只能孤独地在工厂等待了。图源:NASA·JSC
这些困境在工程上真实存在,也让原有的宏大梦想叙事不再令人信服。最接近的答案可能是,中国的登月计划在稳步推进:阿尔忒弥斯2号飞行的同一周,中国的嫦娥七号探测器已全部运抵文昌发射场,瞄准月球南极的水冰;长征十号载人登月火箭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目标是2030年前实现中国人的首次登月。

只有负责管理载人登月航天的项目将在2027财年中增长(但考虑到补充资金,与2026年相比将保持持平)。其他所有活动都会大幅减少,科学项目几乎被削减一半,STEM教育则被完全取消。图源:Planetary Society
迷茫,答案的起点
人类第一次踏足月球,其重要性超越了国家竞争,无需再解释。但当人类在太空飞行了半个多世纪,发射变成了常规操作,技术的象征力量就会衰减。
与此同时,我们自身的家园正在面临日益严峻的挑战:工业文明导致气候变暖、环境污染、资源枯竭;互联网在促进信息交流的同时,滋生了信息茧房和虚假信息泛滥;基因编辑冲击伦理边界……
一个可以预测的未来是,即使人类在未来技术飞速发展,我们将火星改造为第二个地球,只是在时间和空间上延缓了现有的困局,而非根本性解决。我们对于人类未来的共同想象,也并不清晰。
也无需到未来才能看到这个猜想的答案。把目光从太空转向地面,人工智能正在以令人眩晕的速度重塑人类文明。当我们问人工智能帮我们干什么的时候:提高效率、增强竞争力、创造利润……这些都是手段层面的回答,而不是目的层面的回答。作为一种工具而言,人工智能本身尚不具备独立的价值观,因此其方向仍然会被人类的价值观驱使。如果人类的目标仍被短视的竞争、资源掠夺和权力斗争所主导,人工智能就只是这些既有动因的超级放大器。
所以,太空探索的意义,不应该被简单定义为征服或抵达。人工智能的价值也不应止于效率或者能力。人类必须在技术爆炸的当下回答一个技术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是谁,我们想成为什么?
只有当我们真正直面这个问题,人类的星辰大海征途,才能获得其应有的人文深度与真实的意义。
月球和54年前一样,灰色的、安静的。它不在乎谁先到,也不在乎谁的火箭更新。它只是在那里。而我们在地球表面,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更需要思考,我们应该把它指向哪里。
作者简介:
郭庆,赛先生科学写作小组成员,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硕士,主要研究领域为环境史与科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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