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越来越多的女孩在8岁甚至更早时就进入青春期。研究者正在探索这一现象的原因、后果,以及该做点什么。
Cassandra Willyard|撰文
Nature Portfolio | 来源
Lola 8岁的时候蹿了个子,开始长痘。妈妈Elise一开始觉得她只是随了爸爸长得快。但当她发现孩子私处毛发也开始生长时有点慌了。
2023年,内分泌医生的诊断证实Lola的大脑已经开始分泌开始青春期的激素。她出现了情绪上的困扰。“她每天在学校都会经历惊恐发作。”住在明尼苏达州的Elise说。(她要求隐去姓氏和Lola的真名。)
8岁进入青春期看似很早,但这已经不再罕见。数据表明,世界各地的女孩进入青春期的时间都变早了。19世纪40年代的平均初潮年龄约为16-17岁,而今天约为12岁。在美国,平均乳房发育起始年龄从20世纪60年代的11岁,到90年代变为9-10岁。一些研究中有迹象显示这一过程在COVID-19大流行期间神秘加速。(有些数据表明男孩青春期也有提前,但变化似乎没有那么明显。)
科学家发现了一系列可能驱动因素,体重增加和肥胖几乎肯定是有关的。一些研究者怀疑,儿童期暴露于扰乱激素的化合物或压力可能推动青春期提前,但相关研究结果不一致。这一趋势促使国际组织内分泌学会制定青春期临床操作指南,将于2026年中发布。这一指南将重新思考如何应对介于典型和“早熟”青春期之间的女孩的情况,早熟通常定义为女孩8岁之前,但一些专家认为应界定在更早的时候。
过去几年的研究更加明确了青春期过早的风险。研究将之与更高的肥胖、心脏病、乳腺癌、抑郁和焦虑风险联系起来。其他研究表明,青春期较早的人更可能因种族或族裔遭遇歧视,或遭到与同龄人不同的对待。
家庭、研究者和医生正在尝试厘清如何适应、合适干预为佳。这可能涉及用药暂缓此过程,也需要提供更好的支持和青春期教育,以保护儿童免遭某些心理和社会风险。“我们希望在人们开始内化这种被‘异样’的感觉之前能恰当干预。”明尼苏达大学家庭社会科学家Michael Curtis说。
新常态
技术上说,青春期开始于下丘脑开始产生促性腺激素脉冲之时。是什么引发这一过程尚不完全清楚——可能是基因与环境因素的复杂相互作用。但其结果是激素级联反应,引发性激素雌激素(女孩)和睾酮(男孩)释放,造成生理改变,包括初潮到来。(本文采用“女孩”和“男孩”二元表述以反映研究文献和受访者使用的表述方式。)
19世纪中期,初潮平均年龄下降,这常被归因于健康状况改善,如传染病和营养不良减少(见“更早的青春期”)。这可能加速了生长发育和性成熟。大多数研究者假定,此后青春期时间基本保持稳定。“20世纪60年代的研究表明,初潮年龄基本稳定在12岁半左右。”美国国家儿童医院的退休儿科内分泌学家Paul Kaplowitz说。

来源:K. Sørensen et al. Horm. Res. Paediatr. 77, 137–145 (2012).
1969年,英国儿科医生James Tanner和生物学家William Marshall在英国哈彭登儿童之家开展的20年研究中,提出了当时的青春期时间节点全面研究[1]。他们观察到,乳房发育是女孩青春期的首个外部征兆,平均开始于11岁上下。(男孩的青春期开始于接近12岁[2]。)医学和研究中开始广泛使用划分性成熟五个阶段的Tanner分期。
然而,到1980年末,Marcia Herman-Giddens开始质疑Tanner分期的各个节点。她的工作有一部分是在美国杜克大学当医师助理,她检查了数千名女孩,观察到一些女孩乳房和阴毛生长“远早于Tanner的标准”。
Herman-Giddens团队开始制定美国儿童的发育基准。在美国各地医师协助下,他们收集了1992-1993年间17000名做过体检的女孩的数据。数据表明,白人女孩乳房发育的平均年龄略早于10岁,非裔女孩为9岁,这项大型研究首次表明,至少在美国,青春期的开始比Tanner认为的早得多。
1997年,该团队发表了这项研究[3],科学界普遍持怀疑态度。哥本哈根大学的儿科内分泌学家Anders Juul在丹麦没有发现类似数据,因肥胖率持续上升,他怀疑美国医师将脂肪组织误判为发育中的乳房。
但到了2002年,第二项美国研究[4]和 Herman-Giddens团队取得了相似的结果。2009年,Juul团队报告[5],哥本哈根地区的女孩青春期已从1990年代早期的不到11岁,变为2000年代中期的不到10岁。这一变化无法归因于体重增加,因为女孩的身体质量指数(BMI)并未改变。他说,“令我们意外的是,在90年代人群和更当代的人群中,肥胖程度并无差异。”
2020年的一项涉及30项研究的荟萃分析[6](也是新全球趋势的全面综述)揭示出,在1977-2013年间,乳房发育的中位年龄大约每十年提前近3个月。美国的开始时间早(中位年龄8.8-10.3岁),非洲较晚(10.1-13.2岁),欧洲和亚洲居于其间。这项研究的更新[7]发表于2025年欧洲内分泌学会议,表明这一趋势还在持续。
研究者不知道青春期是否还将继续提前,或者何时会到达生物学极限。在全球范围内,医生如今认为女孩青春期开始于8-13岁皆为正常范围。
青春期之谜
多年来,研究者试图弄清楚为什么青春期会提前开始。在几个有力假说中,首先是肥胖的日益流行。
据世界卫生组织,在全球范围内,儿童和青少年肥胖率从1990年代的约2%增加到2022年的约8%,在美国这个数字从约11%增加到超过20%。2022年的一项研究[8]调查了近13万美国儿童,在肥胖与儿童青春期提早间发现了明确关联。“毫无疑问,肥胖是一个主要驱动因素。”在英国剑桥大学研究生长与生殖的遗传学家John Perry说。
体重影响青春期的一个方式是通过瘦素(leptin),一种脂肪细胞产生的激素。它会与控制发育和生殖的大脑回路相互作用。“我们不认为是瘦素启动了青春期。”Kaplowitz说,“但它对青春期的进展很重要。”
包括Juul在内的其他研究者怀疑,环境中扰乱激素的化合物至少在青春期提前中起了部分作用。他们特别指出了塑料中发现的化合物,如邻苯二甲酸酯(phthalates)、被称为永久化合物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PFAS),以及合成香料物质,这些物质在20世纪被广泛应用。这些化合物会模拟激素或扰乱其活性,从而造成干扰。但研究结果尚不一致,要证明任何单一物质的关联也非常困难。“还没有令人信服的研究能让人人都觉得‘对了,这就是答案’。” Kaplowitz说。
第三个可能的因素是心理压力。一些研究表明,遭受压力因素如家庭暴力、虐待、贫困和歧视的女孩,比没有这些压力的人青春期发生更早的可能性更高。一项2022年的纵向研究[9]发现,在美国女孩中,生命早期的生理或情绪虐待与更早的初潮有关。
压力不一定能解释人口水平上青春期时间的普遍改变——儿童压力因素上升与青春期提早的趋势尚无明确对应。但这些因素可能与体重超标有关,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流行病学家Lauren Houghton说。她在一篇尚未发表的研究中认为,经历高水平压力、体内压力激素水平升高,并且BMI高的女孩,乳房发育的时间压力低、BMI低的女孩平均比早7个月。
在COVID-19疫情期间,有更多女孩比此前提早进入青春期,压力也可能是原因之一。2020年大流行开始后,意大利的儿科内分泌学家就注意到早熟转诊数量大增。后来他们报告[10]了2020年转诊患者中有41%符合性早熟标准,2019年这一比例是26%。其他国家的研究也揭示出类似的现象,有人认为青春期进程也加快了[11]。我们看到“截段缩短的青春期”,美国凯撒医疗的儿科内分泌学家Louise Greenspan说。
其中缘由很难理清。学校关闭后,很多国家的孩子在屏幕前度过更多时间。他们锻炼更少,有些人体重增加了。但Greenspan推测,疫情的压力影响了青春期。“我们讨论的是长期、低水平的压力。我想这确实影响到了我们的孩子。”
说到底,青春期提早的原因可能复杂且互相影响,因此,Herman-Giddens并不期望能很快找到明确解释。“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清所有影响青春期开始的因素。”她说。
严峻风险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文献表明,青春期提早与青少年及成年后一些慢性病风险升高有关。例如,流行病学调查表明,初潮年龄较早与成年人2型糖尿病强相关[12]。但Perry说,研究者还不知道是青春期时间影响了糖尿病,还是糖尿病风险因素影响青春期开始,或者——更有可能的是——第三个因素,例如肥胖,同时影响了二者。
Perry正试图使用孟德尔随机化(一种帮助区分因果的流行病学技术)理清其中一些关联。2017年的一项此类研究[13]报告,无论BMI如何,青春期较早都会导致乳腺癌和子宫内膜癌风险上升。部分解释是,提早的青春期增加了女性暴露于雌激素的时长,而这会增加乳腺癌风险。
研究表明,比大多数同龄人早进入青春期的女孩,还面临多种心理健康和行为问题的风险,包括抑郁、焦虑、饮食失调和物质滥用。这可能是生殖激素提早作用于大脑中关键情绪和认知中枢所致。
但越来越多的文献认为,这种关联更多与儿童身体变化有关。美国密歇根大学研究青春期发展的心理学家Rona Carter说,人们对高个、有青春期迹象(如乳房发育)的女孩,会作出不同的反应和交互方式。这些女孩可能受到更多压力,要表现得成熟和独立,错失儿童期原有的一些呵护。由于非裔女孩发育更早,她们通常第一个感受到这些影响。成年人觉得她们“更成熟,不复天真,无需支持。” Carter说。
去年10月发表的一项纵向研究[14]发现,非裔和拉丁裔女孩青春期提前与种族歧视风险上升有关,但在男孩中没有发现此类关联。这可能是因为青春期变化在女孩身上更明显,使她们更易被物化或陷入负面刻板印象。
然而,积极的社会环境或许能保护孩子免受青春期提前的某些风险。去年6月,一个澳大利亚研究团队报告[15],有了家庭支持和接纳、支持性的伙伴和积极的学校环境等因素,青春期早的女孩中预计违规和抑郁现象更少。
Carter认为,更早地让儿童对青春期来临做好准备和可能的应对之策,本身就有保护作用。“围绕青春期有许多预期性的焦虑——女孩不知所措,父母又不愿谈论。”她说。她开发了称为《两位数》的青春期教育项目,针对9-11岁的非裔女孩,提供经期用品与卫生知识,也谈及可能遭遇的偏见。“我们如何帮助她们看出自己被潜在地成人化了?她们可以如何应对?” Carter说,她自2018年起在密歇根伊普西兰蒂的一所小学推行该项目。
医学干预也是一个选项。内分泌学家有时会给早熟儿童开出称为青春期阻断剂的激素抑制药物。这部分是因为这些儿童可能会过早停止发育,且难以应对情绪及月经带来的困扰。“小学卫生间里没有卫生巾。” Greenspan说。对性别焦虑儿童使用青春期阻断剂引发过争议,但专家普遍认可这一疗法可用于部分早熟儿童。
青春期开始年龄的提前,促使内分泌学家讨论早熟的构成条件,以及何时应当治疗——新的内分泌学会指南或许将理清这些问题。“7-8岁进入青春期的人群大多是健康正常的儿童,只是偏早一些。” Kaplowitz说,他在20多年前就提议降低青春期启动年龄阈值。
2023年,Lola在8岁时开始使用青春期阻断剂,因为父母担心她的心理健康,也担心过早的青春期会影响她的成年后身高。她如今11岁了,很快就将停药。母亲Elise希望女儿如今能比几年前更好地应对青春期。“她有了更多时间成长。”她说,“我很高兴她能有更多时间。”
参考文献:
[1] Marshall, W. A. & Tanner, J. M. Arch. Dis. Child. 45, 13–23 (1970).
[2] Herman-Giddens, M. E. et al. Pediatrics 99, 505–512 (1997).
[3] Sun, S. S. et al. Pediatrics 110, 911–919 (2002).
[4] Aksglaede, L., Sørensen, K., Petersen, J. H., Skakkebæk, N. E. & Juul, A. Pediatrics 123, e932–e939 (2009).
[5] Eckert-Lind, C. et al. JAMA Pediatr. 174, e195881 (2020).
[6] Thomsen, C. E. et al. Endocr. Abstr. 110, P867 (2025).
[7] Aghaee, S. et al. Am. J. Epidemiol. 191, 2026–2036 (2022).
[8] Hamlat, E. J. et al. Psychosom. Med. 84, 297–305 (2022).
[9] Chioma, L. et al. Endocr. Connect. 11, e210650 (2022).
[10] Stagi, S. et al. Ital. J. Pediatr. 46, 165 (2020).
[11] Cheng, T. S., Day, F. R., Lakshman, R. & Ong, K. K. PLoS Med. 17, e1003017 (2020).
[12] Day, F. et al. Nature Genet. 49, 834–841 (2017).
[13] Curtis, M. G. et al. J. Adolesc. Health 77, 715–723 (2025).
[14] Vijayakumar, N. et al. J. Adolesc. Health 74, 674–681 (2024).
原文以Girls are starting puberty younger — why, and what are the risks?标题发表在2026年1月21日《自然》的新闻特写版块上。
本文于2026年3月6日发布在《Nature Portfolio》公众号,《赛先生》获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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