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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一名被称为“奥斯陆病人”的HIV感染者,因患上骨髓异常增生综合征,接受骨髓干细胞移植,之后至少五年体内检测不到HIV病毒,在停用抗病毒治疗3年后也未出现反弹。

寂寞帅猫|撰文

“就像中了两次彩票(like winning the lottery twice)。”

挪威奥斯陆大学医院传染病专家Marius Trøseid接受媒体采访时,转述了一名63岁的挪威患者上面的这句话。他不仅摆脱了可能致命的血液病,而且感染了近20年的艾滋病毒(HIV)也不见了![1]

4月13日,Marius Trøseid带领的奥斯陆大学研究团队在《自然·微生物学》(Nature Microbiology)杂志发表研究称,这名被称为“奥斯陆病人”(Oslo Patient)的患者,在接受骨髓干细胞移植后的至少五年里,体内检测不到HIV病毒,而且停用抗病毒治疗三年后也未出现反弹。[2]

奥斯陆病人,成为了全球极少数达到类似结果的病例之一。

骨髓移植,原为治疗血液病  

患者于2006年确诊感染HIV,2010年开始接受抗逆转录病毒治疗(ART,艾滋病感染的核心治疗手段),病毒长期处于“检测不到”(undetectable)的水平。

与目前大多数HIV感染者类似,药物可以有效抑制病毒复制,但无法清除体内潜伏的病毒库,一旦停药,病毒通常会迅速反弹。

但到了2017年11月,患者出现疲劳和血细胞减少,2018年1月被诊断为骨髓异常增生综合征(myelodysplastic syndrome,MDS),这是一种造血干细胞发生异常的疾病,骨髓虽能产生血细胞,但发育不成熟、功能异常,并可能进展为白血病。起初,患者对治疗该疾病的一种药物反应良好,病情得到缓解,但后来复发,医生决定实施造血干细胞移植(HSCT,俗称骨髓移植)以重建其造血和免疫系统。

骨髓移植的原理是先用化疗或放疗清除患者原有的造血系统,再输入供体的干细胞,使其重建新的免疫系统。这一过程本身风险较高,通常只用于危及生命的疾病。

由于既往研究提示,CCR5是HIV病毒入侵和感染人类细胞的受体,CCR5 Δ32/Δ32 基因突变后,细胞缺乏CCR5受体,可能使HIV难以重新感染新生成的免疫细胞。因此,研究团队在为患者寻找移植供体时,也曾尝试优先筛选带有该突变的人选。但由于合适的供体极为稀少,最终选择了患者的亲兄弟作为骨髓捐赠者。

直到2020年11月的移植当天,研究团队才发现,这位兄弟恰好携带CCR5 Δ32/Δ32 基因突变。在北欧人群中,这种基因型的携带者仅约1%![1] 

艾滋病毒“消失”? 

按照计划,移植后,供体细胞逐渐替代患者原有免疫系统。研究团队发现,在两年内,患者的造血系统已经完全被供体细胞取代。

即使血液中检测不到,考虑到肠道是HIV最重要的潜伏地之一,病毒可以在此将自身遗传信息整合进宿主细胞基因组长期隐藏,研究团队对其肠道组织进行了系统检测,也未发现完整、可复制的病毒DNA。

在移植24个月后,患者在严密监测下停止了抗逆转录病毒治疗。截至目前,停药已超过3年,总随访5年,血液中仍检测不到HIV的RNA,也未发现具复制能力的病毒。

与此同时,患者的免疫反应也发生了变化:HIV抗体水平逐渐下降,针对HIV的T细胞反应也消失了。

研究者形容,这一新的免疫系统似乎“从未见过HIV”[1]。

基于这些证据,研究团队认为该患者“很可能已被治愈”。不过,出于谨慎,他们将患者的这一状态称为HIV感染的“持续缓解”(sustained HIV remission)。

少数,但可重复 

过去十余年中,类似“奥斯陆病人”这样HIV感染被治愈的病例极为罕见。

最早的是“柏林病人”(Berlin patient)Timothy Ray Brown,2007年因急性髓系白血病(acute myeloid leukemia,AML)接受骨髓移植,被认为是世界上首个被治愈的HIV感染者。2020年,他因白血病复发去世,终年54岁。(参见:“柏林病人”去世,他战胜了艾滋却因癌症而殒命

“伦敦病人”(London patient)Adam Castillejo,现年46岁,2016年接受了骨髓移植来治疗霍奇金淋巴瘤,是全球第二例被确认治愈的HIV感染者[3]。

“杜塞尔多夫病人”(Düsseldorf patient)Marc Franke,现年57岁,同样患有急性髓系白血病,2013年2月接受 CCR5 Δ32/Δ32 干细胞移植,是全球第三例确认被治愈的HIV感染者。[4]

有公开记录的还有第一位被治愈的女性HIV感染者“纽约病人”,“希望之城病人”(City of Hope" patient)。(参见:最新研究:66岁艾滋病患者如何被“治愈”

这些病例通常具有共同特征:患者因血液系统疾病接受移植,且骨髓干细胞的捐赠者多携带CCR5Δ32/Δ32突变。[2,3]

奥斯陆病例则为这一领域提供了新的补充:捐赠者为同胞亲属,且捐赠者与患者年龄较大,移植时分别为60岁和58岁。研究还对肠道这一关键病毒库进行了更系统的检测,并观察到供体细胞在多组织中的完全替代。此外,本研究还提供了更全面的病毒学与免疫学随访数据。

尽管供体的CCR5突变被认为是关键因素,但研究者在论文中指出,HIV的清除可能由多种因素共同作用。

首先,在移植前的预处理阶段,化疗等手段会清除患者原有的造血和免疫系统,而HIV正潜伏在这些细胞中。因此这一过程本身就可能显著减少体内的病毒库。随后,供体来源的免疫系统在体内重建。在本病例中,供体携带CCR5Δ32/Δ32突变,使新生成的免疫细胞缺乏HIV进入所需的CCR5受体,从而阻止残余病毒再次感染并扩增。

此外,移植后出现的移植物抗宿主反应(GvHD)也可能进一步清除残留的感染细胞。该患者曾出现较严重的GvHD,并接受包括JAK抑制剂在内的治疗。部分研究提示,这类药物可能抑制HIV复制或阻止病毒重新建立感染。

不过,研究团队也强调,目前仍无法区分这些因素各自的具体贡献。

难以推广的疗法 

尽管结果引人关注,但骨髓移植并不适用于大多数HIV患者。[3,5]

首先,移植手术本身风险较高。论文中指出,在各类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患者中,一年内的相关死亡率约为10%–20%。其次,CCR5Δ32/Δ32供体极为稀少。更重要的是,现有的抗病毒治疗已可使患者获得接近正常的寿命。[2-4]因此,研究者指出,这类移植通常仅用于同时患有严重血液疾病的HIV感染者。

尽管无法推广,这些病例提供了关键证据:HIV并非不可清除。研究还提示,如果能让机体细胞普遍对HIV产生抵抗,病毒可能最终失去生存空间[5]。

目前,全球仍有超过4000万HIV感染者[6],大多数人需要终身服药。相比之下,这些罕见病例更像是理解病毒机制和探索新疗法的窗口。

正如研究者所言,这些尝试,是迈向HIV感染“功能性治愈”的重要一步。

参考文献:

[1] https://www.livescience.com/health/hiv/oslo-patient-likely-cured-of-hiv-after-getting-stem-cell-transplant-from-his-brother-who-is-genetically-resistant-to-the-virus

[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4-026-02304-8

[3] https://www.npr.org/sections/health-shots/2019/03/05/700361887/bone-marrow-transplant-renders-second-patient-free-of-hiv

[4] https://www.positivelyaware.com/articles/12-years-and-counting

[5]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health/2023/02/21/duesseldorf-patient-hiv-cured-stem-cell/

[6] 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hiv-a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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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毅、鲁白、谢宇三位学者主编的《赛先生》 ── 与科学同行,关注科学与文化。关注请加微信号:iscient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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