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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如果机器能提出问题、能做实验、能写论文,人还剩下什么?

王承志|撰文

过去数年,我一直在 AI for Science 领域工作和创业。这几年里,我被问得最多的,是一个听起来很大的问题:机器到底什么时候能自己做科研?

问这个问题的人身份各异。有投资人,想知道自己押注的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赛道;有科学家,想知道自己的工作还有多少年会被机器接管;有政策制定者,想知道“自主科研”这四个字要不要写进规划文件。而我发现,无论对方是谁,谈话往往会在十分钟后陷入同一种混乱:他说的是“自主实验室“,我说的是”AI 科学家“,我们都在用”自主科研“这个词,但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这篇文章,我想尝试把”自主科研“这个词给出界定——它到底是什么,由哪几条路径组成,每条路径现在走到了哪里;然后再回答那个真正的问题:我们离它还有多远,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人还有什么用。

什么是自主科研 

过去一两年,”自主实验室“(self-driving lab)、”自主科研“(autonomous research)和“AI 科学家”(AI Scientist)几乎成了同义词,被混用在从融资路演到政策报告的各类文本中,甚至很多传统自动化设备厂商也把自己的产品称为“自主实验设备”。当然,这并不是行业的“自主化水平”上限被提高了,只是“autonomous”这个词的含义下限被大大拉低了,颇似"帅哥美女"在现代语境中被拉低到仅指称性别。

作为从业者,我必须指出:这三个词描述的是三条技术成熟度差异极大的路径,把它们混为一谈,正是当前行业过热叙事的根源之一。

自主实验室解决的是“实验执行闭环”问题:给定一个明确定义的优化目标(比如最大化某反应的产率),让算法驱动机器人自动完成“设计—合成—表征—再设计”的迭代。这条路已经走了十几年,是一条“窄而深”的路径——自主性可以很高,但目标函数必须由人来给。

自主科研解决的是“认知闭环”问题:从文献中发现问题、生成假设、设计实验、分析数据、撰写论文。这条路极其年轻,是一条"宽而浅"的路径:覆盖科研全流程,但每一步的质量现在还都经不起同行审视。

介于两者之间的是"AI 合作科学家"路线。它们的共同特征是主动把人类留在环中:AI 负责生成和筛选假设,价值判断交给人类科学家。

其实学界对“自主性”已有分类工具。Hung 等人对自主实验室从业者与研究者社区的调研,提出了从 L0 到 L5 的自主性分级框架(Hung et al., Digital Discovery, 2024);Tobias 与 Wahab 在《英国皇家学会开放科学》的综述中,则从实验执行的角度给出了另一套分级(Tobias & Wahab, R Soc Open Sci, 2025)。这与自动驾驶行业的分级惊人地同构,每提升一个级别,系统自主决策的能力都需要有指数级的提升。

Hung 等人指出:L0–L2 阶段,“自动化在辅助角色中发挥主要作用”,人类仍然对数据解释和决策负责;L3–L5 阶段,这些”更高阶的科学任务(数据解释与决策)转为机器驱动,人类仅在必要时介入“。Tobias 与 Wahab 对 L3 的定义同样如此:”自主完成至少一个完整周期的科学方法,仅在异常情况下需要人工干预“,并称这是"能被称作 SDL (self-driving lab)的最低门槛"。

所以,如果要给”自主科研“下一个定义,我会这样说:一个系统能在无人持续介入的情况下,自主完成”提出问题—生成假设—实验验证—解释结果“的完整科学循环,并对其结论的证据质量负责。请注意这个定义里的两个关键词:”完整循环”和“证据质量”。前者区分了自动化与自主,后者区分了运行与发现。后文我们会多次回到这两点。

现状:三条路径,三种成熟度

数字领域是自主性进展最快的地方。

2024 年 8 月 Sakana AI 发布的 The AI Scientist 是第一个端到端系统,单篇论文的算力成本约 15 美元(Lu et al., arXiv, 2024);2025 年其 v2 版本生成的论文首次通过了 ICLR 研讨会级别的同行评审——尽管该论文随后因伦理考量被主动撤回(Yamada et al., arXiv, 2025)。AI Scientist 之所以能跑通全流程,是因为它的“实验”本质上是跑 Python 代码;Google DeepMind 的 FunSearch 和 AlphaEvolve 能在数学与算法领域做出真实发现,是因为它们的评估器(evaluator)是一段可以自动执行的程序,答案对错可以即时、客观、零成本地验证。

在湿实验领域,自主性“打折”不少。

2020 年利物浦大学 Cooper 团队的移动机器人化学家曾在 8 天内自主完成 688 次光催化实验(Burger et al., Nature, 2020)。2023 年,卡内基梅隆大学的 Boiko 等人推出基于 GPT-4 的 Coscientist,让大模型直接规划并调用 API 控制化学合成机器人,自主完成了 Suzuki 与 Sonogashira 偶联反应(Boiko et al., Nature, 2023)。

此时 AI 不再只是“算”,而是开始“想”,特别能在目标与动作之间建立桥梁。但具体到演示细节:多孔板在不同仪器之间的转移仍由人工完成,只是“没有人参与决策”而已。多伦多大学团队的 Organa 系统能完成溶解度、重结晶、pH 测量、电化学等长流程实验,但其设计者坦率地把"人在环中"列为系统鲁棒性的关键来源——是人在故障发生时及时纠正,而不是系统自己(Darvish et al., arXiv, 2024)。

第三条路径,AI 合作科学家,以 Google DeepMind 基于 Gemini 2.0 的多智能体系统 AI Co-Scientist 为代表(Gottweis et al., arXiv, 2025),以及 Kosmos(Mitchener et al., arXiv, 2025)、Robin(Ghareeb et al., arXiv, 2025)等系统。这条路径目前在科学家中口碑最好,因为它不承诺取代人,只承诺放大人。

而资本,已经抢先对这三条路径的整体未来下了重注,规模超出了此前二十年“实验室自动化”赛道的总和。最引人注目的标本是 Lila Sciences:这家 2023 年在 Flagship Pioneering 内部孕育、2025 年 3 月才走出隐身模式的公司,打出的口号是“科学超级智能”(Scientific Superintelligence),首轮即拿下 2 亿美元种子轮,同年 9 月又完成 2.35 亿美元的 Series A 首关,至年底累计融资 5.5 亿美元。

资本之所以愿意在“机器人科学家”还停留在 L3 甚至 L2 阶段就押下重注,逻辑并不神秘:一旦某一家真的把假说生成、实验执行、数据解释这条闭环跑通,科学本身就会第一次具备“规模效应”,而规模效应在过去的每一个行业里,都意味着指数级的资本回报。

身在行业中,我对这种“买未来”的逻辑感同身受,但也保持警惕。这五年里我见到的一个普遍现象是:客户和投资人最容易被“无人值守连续运行多少小时”这样的演示打动,但真正决定系统价值的,是它出错之后会发生什么——是静默地产出垃圾数据,还是能自己发现异常、停下来、报警。前者叫“能连续运行”,后者才接近“能自主”。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正是这个行业当前最深的认知鸿沟。

挑战:瓶颈不在"智能",在"验证"

梳理近两年所有标志性进展,会发现一个规律:自主性程度与领域的“数字化程度”严格正相关,与领域的“物理实体程度”严格负相关。

在纯数字领域,验证是免费的、即时的、客观的。而一到物理世界,验证变得昂贵、缓慢、充满噪声。一个化学反应是否成功,不能靠编译器告诉你,要靠色谱、质谱、核磁告诉你,而这些仪器会漂移、会污染、会被错误校准。当前所有“AI 做出发现”的案例,几乎都存在一个未言明的前提:要么验证过程本身是数字化的,要么验证过程由人类兜底。

 AI Scientist 的一项独立评估显示12 个研究想法中 5 个因代码错误无法执行,7 篇成稿中 4 篇包含错误或幻觉数字,评估者认为其产出"像一个应付任务赶 deadline 的本科生"(Beel et al., ACM SIGIR Forum, 2025)【原文:"the quality of its manuscripts currently aligns with that of an unmotivated undergraduate student rushing to meet a deadline"】。这还是发生在验证成本最低的纯数字领域。

换句话说,当前自主科研的真实瓶颈,不在“智能”,而在“验证”。“自主科研”绝非简单把基于语言模型的 AI Scientist 和传统自动化实验室用人作为胶水粘在一起。

物理世界的麻烦存在于流程之外的无穷长尾里:不同厂商仪器的接口协议各自为政,同一台仪器在不同实验室环境下的读数基线不同,样本的个体差异、耗材的批次差异、环境的温湿度波动,都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击穿一个看似完美的自动化流程。让一个系统连续运行 8 小时不难,难的是让它在第 800 小时遇到从未见过的异常时,仍然能做出正确的判断——而这恰恰是"自主"二字的真正含义。

未来:一个谨慎的时间表 

自主科研不会以某一天“AI 取代科学家”的戏剧性方式到来。它更可能被拆成许多不均匀的子循环:机器先接管最可测量、最重复、最昂贵的部分;人类继续把守目标、异常与责任;随后,一部分原本依赖经验的判断被转写为可计算、可审计的规则,边界再向前移动。

如果非要预测一个时间表,我的推测大概如下:

第一阶段(1—3 年),“数字自主”阶段。纯数字领域的“科研助理”将全面普及。代码类实验的全自动化、文献综述、假设批量生成与预筛选会迅速成熟。以执行固定脚本为基础的自动化设备将更多进入实验室场景,单个研究者的人均产出可能提高数倍。这一层的冲击首先落在以"执行"为主的初级科研岗位上。

第二阶段(3—8 年),“有限自主”阶段。限定领域的自主实验室闭环将在材料、催化、合成生物学等目标函数清晰、表征自动化程度高的细分赛道规模化。其形态更接近“无人化的高通量筛选工厂”,而非通用的 AI 科学家。这些设施自主性较高,但被严格圈定在人给定的问题空间内。

第三阶段(8—15 年甚至更久),“通用自主”阶段。跨领域的、能够自主提出并验证原创性科学问题的通用自主科研。如前所述,如果科研范式要进化到通用自主阶段,需要跨越从“模式拟合”到“科学推理”,从“数字闭环”到“物理闭环”,从“可复现”到“可信任”等多个鸿沟,这些都需要依赖于语言模型、物理 AI 和垂直学科领域 AI 的多重进步。

那么,人还有什么用

讨论到这里,必须正面回答那个让科学家们真正焦虑的问题:如果机器能提出问题、能做实验、能写论文,人还剩下什么?

我的答案是:人剩下的,恰恰是科学里最贵的三样东西——目标、异常与责任。

第一是目标。自主实验室的目标函数必须由人来给,这不是当前技术的局限,而可能是本质。机器只会沿着给定方向高效推进,却无法自发判断哪些探索值得倾尽资源奔赴。好的科学家最宝贵的能力即在于其科学品位,如何定义好的科学问题是人类科学家的最大价值。

第二是异常。科学的进展往往诞生于异常:弗莱明发现青霉素,是因为一个“被污染”的培养皿。一个把所有异常都当作噪声滤掉的自主系统,也会把所有意外发现一并滤掉。识别“这个异常是故障还是新现象”,需要的是对整个世界模型的理解,这恰恰是目前所有系统最薄弱的一环。

第三是责任。一篇论文署名意味着作者为其真实性负责,一项实验结论进入临床指南意味着有人为其后果负责。责任无法委托给机器,只要科学仍然是一种由人组成的社会活动,“谁来负责”这个问题就必须有人类的答案。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机器取代科学家”,而是科学家的工作重心持续上移:从亲手做实验,到设计实验系统;从解读数据,到设计解读数据的规则;从回答问题,到定义什么问题值得回答。每一次自主性级别的提升,替代的不是科学家,而是科学家身上那些可被标准化的部分——剩下的部分,反而变得更重要了。

值得警惕的不是“自主科研”还要很久才能到来,而是我们过早把“能连续运行”称为“能发现真理”,把“能写论文”称为“能做科学”。

所以,离自主科研还有多远?我的回答是:纯数字领域的“自主研究”,我们已经身处其中。离自主实验,只差工程化和规模化;离项目级自主科研,还差跨平台的证据与异常处理能力;离通用自主科研,则还差一整套把“为什么研究、什么算证据、谁来负责”全部解决的科学基础设施。那不是最后一公里,而是下一代科研范式本身。

作者简介:

王承志,北京大学医学博士,科普作家。智源深澜创始人,致力于使用AI技术推动科学的自主研究。

参考文献:

[1] Hung L, Yager J A, Monteverde D, et al. Autonomous laboratories for accelerated materials discovery: A community survey and practical insights[J]. Digital Discovery, 2024, 3(7): 1273-1279.

[2] Tobias A V, Wahab A. Autonomous 'self-driving' laboratories: A review of technology and policy implications[J].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2025, 12(7): 250646.

[3] Lu C, Lu C, Lange R T, et al. The AI Scientist: Towards fully automated open-ended scientific discovery[EB/OL]. arXiv:2408.06292, 2024.

[4] Yamada Y, Lange R T, Lu C, et al. The AI Scientist-v2: Workshop-level automated scientific discovery via agentic tree search[EB/OL]. arXiv:2504.08066, 2025.

[5] Burger B, Maffettone P M, Gusev V V, et al. A mobile robotic chemist[J]. Nature, 2020, 583: 237-241.

[6] Boiko D A, MacKnight R, Kline B, Gomes G. Autonomous chemical research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J]. Nature, 2023, 624: 570-578.

[7] Darvish K, Skreta M, Zhao Y, et al. ORGANA: A robotic assistant for automated chemistry experimentation and characterization[EB/OL]. arXiv:2401.06949, 2024.

[8] Gottweis J, Weng W H, Daryin A, et al. Towards an AI co-scientist[EB/OL]. arXiv:2502.18864, 2025.

[9] Mitchener L, Yiu A, Chang B, et al. Kosmos: An AI Scientist for Autonomous Discovery[EB/OL]. arXiv:2511.02824, 2025.

[10] Ghareeb A E, Chang B, Mitchener L, et al. Robin: A multi-agent system for automating scientific discovery[EB/OL]. arXiv:2505.13400, 2025.

[11] Beel J, Kan M Y, Baumgart M. Evaluating Sakana's AI Scientist: Bold claims, mixed results, and a promising future?[J]. ACM SIGIR Forum, 2025, 59(1):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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