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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公司CEO库克清华对话:领导力来自于好奇心

昨天(23日),苹果公司CEO蒂姆•库克作为清华经管学院新任顾问委员到访清华大学,并与该校经管学院院长钱颖一进行了一场精彩问答。《赛先生》联合主编鲁白参与库克的对话。他的印象:库克是一个安静而睿智的,全世界都愿意安静地听他演讲。库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观点有五:一是苹果从来都只追求最好的产品,而不是追求最早。二、公司的使命:改变世界是第一位的,赚钱是第二位的。三、任何公司都必须有灵魂,而不仅是金钱。四、乔布斯不希望我像他一样做事。五、领导力来自于好奇心。

 

 

最好比最早重要

 

钱颖一:我的第一个问题,在9月9日苹果产品发布会上, 贵公司除了发布iPhone6,iPhone Plus,另外还发布了自2011年以来最重要的产品,即Apple Watch。我记得,成为第一并不是那么重要的,而把事情做对才是最重要的。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apple watch这件事情是对的?目前世界上已经有很多种智能表了,他们都没有成功,记得当时ipad出来时也有很多(知名人士的)质疑声。你现在的信心来自什么?如何让Apple watch也能像iPhone,iPad一样取得同样的成功?

 

库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在iPod、iphone、ipad发布时候也有质疑声,甚至微软的史蒂芬鲍尔默曾经宣称,iPhone是不会有人购买的。在我们发布新产品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但是我们不会被这些质疑声所干扰,我们要创造好的产品,这才是我们的宗旨。我们可以以Apple watch作为一个例子,我们认为个性化佩戴式产品要体现出个性化,体现品味;注重时尚性,功能性,人们希望自己的穿戴设备要与众不同,我们不会穿同样的鞋子或者袜子的。具体到手表还要追求便利。苹果团队在设计表冠时,尤其是我们的首席设计师Johny Ive考虑了很多因素,花了三年的时间,体现了价值观,要做出最好的产品,要做得最好,不仅是做得最早。纵观苹果历史,很多时候我们并不是最早的,但我们目前有最现代化、最好的产品。

 

十年前微软就开始卖平板电脑了,但是外观很臃肿,所以卖得并不好。

 

在做产品的时候,我们最大的决策是不去做那些产品,这对我们公司来说非常重要。做专、做精一直是苹果的精神,不要追求最早,而是追求最好。最好的往往是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反而是最难做的。

 

没有人能够成为乔布斯

 

钱颖一:对许多人来说,接任乔布斯的工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但是从市值的角度来说,苹果现在的市值是2011年乔布斯离开公司时的两倍,成为了全球最有价值的公司之一。苹果也荣获最有价值品牌和最受人仰慕的公司称号,因此在过去三年里获得资本市场的青睐。你作为乔布斯的继承者的挑战,很多做法跟乔布斯不一样,大量收购其他公司,大举进入中国市场,还跟以前的竞争对手合作等等。可以跟我们讲一讲在过去三年里你做出了那些最艰难的决定?以及三年后苹果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库克:没有人能够成为乔布斯,我没能成为第二个Jobs,也没有想要这样做。不应该再追随他的做事方式,在我成为CEO之前,乔布斯曾跟我说,我不应该去想他会做什么事情,而是去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另外乔布斯曾经非常形象地给我讲过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他说得很清楚: 这个故事是跟迪士尼有关的故事:“在Walt Disney去世前,迪士尼公司陷入了瘫痪了,大家坐在在会议室讨论,如果Walt还活着,他会做些什么?”。他亲眼看到了迪士尼逐步走向了衰落。幸运的是,现在在Bob Iger管理下的迪士尼运营的挺好的。在Walt去世的那个时候,迪士尼一直在走下坡路,乔布斯知道苹果要防止这种问题,办法是要让他的继任者做自己。这是乔布斯告诉我的。

 

对苹果来说最难的决策是:决定不做什么。因为我们有很多伟大的想法,有好多领域可以去做一些事情,可是我们只能选择其中的几个,并把它们做好。苹果不会大规模扩大产品线,这也不是苹果人风格。苹果人追求精美的产品。所以有的时候你必须很无情地下决心决定不做什么,对我们来说也是很困难的。因为我们能够决定不去做什么,所以我们将会有更多的时间聚焦在我们真正要做什么样的产品上来。

 

我们都认为我们是超人,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我们只能做这么多事。如果你做的事情太多,就无法保证质量,这个规则适用于每个人和每个公司。我们就应该把这些事情做好。所以我们非常努力地选择几种产品种类,我们希望苹果产品都是相互连接的,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iPhone,AppleTV, Machtash,iPad上面,让这些设备可以实时的进行交互,并把这一点做到极致。事实上,当你iPhone上面收到邮件的时候,你可以同时在Ipad或者Apple TV上查看邮件,我们花费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做这些事情。这也意味着我们公司有着更高效的团队合作。

 

钱颖一:有的时候,好想法的诱惑是非常大的。你是如何抵御对那些很好的想法,并专注于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

 

库克:你要找到你(或者你们公司)的北极星。苹果公司的北极星就是通过做除全球最好的产品来改变人们的生活,我们只做一件事情。这个理念把我们公司的所有人团结在了一起,尽管我们是与众不同的个体,但是我们也是有着多元化文化的企业,我们的员工都是来自不同国家从事不同行业的人。把我们真正凝聚到一起的是我们追求好的产品的使命。我们只做一件事情:只要是不符合标准的事情,我们会放弃它。苹果的模式可能不适合别的公司,但这就是苹果产品的灵魂。

 

 

改变世界第一,利益第二

 

钱颖一:30年前的1984年,对于清华,苹果和IBM都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在那一年清华经济管理学院成立了,苹果发布了Mactash并在当年2月份的超级杯播放了著名的“1984”苹果宣传片,宣传片中的老大哥指的就是IBM。30年后的今天,苹果与IBM成为了合作伙伴。顺便说一下,IBM CEO今年也加入了清华经管顾问委员会。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和IBM的现在合作对苹果这么重要?是不是因为新经济的浪潮而合作?或者其他别的原因?

 

库克:我们一直认为经济发展是有必然性的,但这并不是我们所关注的事情。我在前面提到过,打造最棒的产品,丰富人们的生活才是我们的关注点。我们改变了消费者的生活、改变了人们的工作和生活方式。但当我们真正去看一些具体的工作的时候,我们并不是完全改变了人们的工作方式,比如说,我们举一个飞行员的例子,不管你是商业飞行还是别的,飞行员的下一个决定总是想的需要油箱里储存多少燃料,这就是一个个人能决定的非常重要的决策。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建立大数据分析库,为人们的工作提供帮助,帮助人们快速作出决定。假如你是一名空姐,你知道你有100多位乘客,其中的25位乘客的气管接头丢失了。如果你们能够通过大数据为他们重新安排航班,或者及时让他们走下飞机然后找到解决方案。这些都是大数据可以做到的。

 

我们一直在寻找能够通过大数据为客户解决问题的企业,而IBM公司多年以来一直在专注为大企业做大数据解决方案的业务,并且产品已经投入市场多年了。我们要更好地改变人们的工作方式,要了解垂直行业的合作伙伴,IBM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而苹果在用户界面、用户体验上有很好的优势。所以IBM与苹果的强强联合是一个好事,这将改变人们生活方式,改变世界。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开发相关程序。我们有很好的设备,并且会继续改造操作系统,让它们更适合人们使用,最终受益的将是我们的客户。经济上的考虑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我们与IBM一起改变世界。很多公司可能不这样想,他们都是专注于利润。但是我们不会这样,苹果相信以客户和产品出发,这是最好的出发点。IBM和苹果想要改变世界。我们的互补性很强。现在我们不是竞争对手,是合作伙伴。

 

钱颖一:你说过中国将成为继美国之后苹果最大的市场,目前三星在中国的智能手机市场份额很大,小米、联想、华为在智能手机上也很强的竞争力。(顺便说一句,阿里巴巴马云、沃尔玛CEO、联想柳传志也是经管顾问委员会委员。)那么苹果在中国的市场策略是什么样的呢?

 

库克:仅仅成为第一并不意味着不被拒绝。我们认为拥有着全球最大的市场份额并不是我们最关注的事情。如果我们的产品不被拒绝,反而很受消费者的欢迎,即使是第二我们也觉得很高兴。这才是很好的生意。我不在意市场份额,我也不会预测,我觉得我们的市场份额会增加,中国市场很庞大,众多中国消费者会消费苹果产品。我们会不断地创新,更好地发展。在中国,苹果有很多合作伙伴,大部分销售门店并不是苹果在中国的直营店(我们有500多家直营店,还有3000多家合作伙伴),我们要利用合作伙伴的销售渠道进行销售。

 

我希望苹果能在中国持续的增长,事实上,上个季度iphone在中国同比增长了30%。如果我只是一个追求销量的公司工作,我会担心市场份额。我们可能并不是每个季度能做到很高的业绩,但我相信从长远看只要能做出很好的产品,我们就会在中国做得更好的。

 

公司要有灵魂

 

钱颖一:最近,你聘请美国前环境保护局局长在苹果就任高级副总裁,我听说,苹果的不少投资者对环境保护而导致财务回报受影响的产生了担忧。但是你为什么如此坚定苹果要坚持环境保护?

 

库克:这是我对企业社会责任方面的哲学,我认为公司应该向人一样应该有灵魂的。苹果应该承担大公司的社会责任。我不喜欢在没有灵魂的公司工作。我希望企业可以代表一些价值观,因此苹果应该承担作为大公司的社会责任,环境保护、人权、教育、扶贫领域,这些都是我们非常关心的,苹果不想仅仅追求利润。

 

当每年举行股东大会的时候,一些股东要求我们清楚地提供我们在环境保护方面的财务支出,所以董事会建议投资者对环境保护投反对票,因为他们觉得这将会花掉不少钱。但是投票结果显示98%的股东支持我们,只有2%是反对的。在这个讨论环节,有一个投资者向我发问说:“库克先生,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在环保方面花费我们的钱”,我回复说“我拒绝这么做,我们知道我们为什么花钱在这些方面,因为这代表我们公司的形象”。我们也坚信气候变化将会影响整个世界。

 

尽管很多在环境上的投入并不会及时得到回报。但我们投入环境保护,投入可再生能源供电,我们现在就做到了百分之百的可再生能源供电。你如果参观苹果,就会看到太阳能可再生能源面板。这些事情我相信是正确的,不是因为会得到财务回报。

 

我很清楚气候变化。我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就会发现环境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要消除有毒有害物质,这是很大的问题。苹果总部目前实现了可再生能源利用。我们希望能给子孙后代留下更美好的世界,这给我带来成就感与信念。从长期来看这是有回报的,未来能源的价值会飙升。政府也会对能源方面增税,这是必然的,所以从长期来看肯定会有回报。

 

简单才最重要

 

钱颖一:乔布斯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上的演讲非常具有启发性,他演讲中的三个故事对大部分大学生非常重要:串联点滴,拥抱失败,面对死亡三个故事。你对乔布斯激励人心的演讲作何感想?你对清华的学生有什么人生建议?

 

库克:我每天都会想到乔布斯,他仍然是苹果不可分割的一份子。因为他所代表的东西仍然是苹果的灵魂。人们可能会奇怪为什么乔布斯每天穿一样的衣服?他尽可能地减少日常生活中不必要的麻烦。家庭对他而言也很重要,他很少出差。乔布斯相信,简单才是最重要。而要做到简单,就要进行深入的思考。为了追求简单和美感,他会精益求精。在乔布斯之前,没有人会在意电脑应该长得怎么样。他不仅是完美主义者,他甚至超越了完美。

 

在乔布斯的传记中可能忽略一点,他是一个伟大的人,他帮助了很多和他一起共事的人,但他没有在媒体上进行宣传。他不在乎金钱,他不会受金钱的影响去思考。这对MBA的学生是很重要的教育。对我来说,金钱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目的,金钱并不会激励我来到苹果工作的。在我来苹果工作之前,原来公司的管理层,尤其是CEO非常在乎金钱。我想我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我能够遇到一个不在乎钱的企业家。我不得不说,当我见到不在意金钱的乔布斯时,就非常欣赏他。我从来没有看到乔布斯做出关于个人金钱的决定,因为他认为把真正的事情做好,做成,金钱只是一个副产品而已。所以我希望学生们能做到这一点。

 

耳根软当不了CEO

 

钱颖一:你一生中收到过什么样最好的忠告是什么?最重要的忠告是谁给的?

 

库克:是乔布斯给我的。乔布斯说:“我需要跟你谈谈,我一直以来在想苹果CEO的职位,我想让你来做CEO,你知道苹果之前从未有过有序的CEO过渡,有些人被撵走了,有些人被解雇了,这是以前发生的事情,现在我不想让这件事情再发生。我希望苹果有一个有序的职业过度。”我当时很吃惊,因为我觉得他已经做得很棒了,我后来明白了他做出这个决定是非常坚定的。他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在他弥留之际又讲了那个迪士尼的故事,他没有给我负担,因为他知道,不管谁成为下一个CEO,都会面临很大的挑战。他把这一切想得很清楚。他让我放下思想负担。有的时候有人会批评我说乔布斯永远不会那样做的。但是这并不会影响我的决策。所以我后来每次做决定的时候,都不会考虑如果是乔布斯,他会怎么做。我非常感谢他这么告诉我,我没有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针对这些批评,我有很厚的脸皮去接受。我觉得每个CEO应该要有坚定的信念,如果你耳根太软,就当不了CEO。你得分辨出这些噪音。去辨别出正确的事情。很多人会说,批评别人是容易的,但是能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的人才是你应该倾听的人。

 

钱颖一:中国就有很多这样的喜欢批评的人。

 

库克:所以要沉淀,学会听从聪明人的想法。不能耳根子太软。我会选择具有不同能力的人。乔布斯也是这样的,他建立的高管团队是多元化的、互补的。这种多元化的管理技巧很重要,也有很多困难,但这就是我们要的,我们需要听到来自团队成员里面不同的声音。我也很享受去听取那些和我有不同声音的人,但是我不会去听取那些关于局外人观点的声音。因为你拥有有限的精力,你只能听取有限多人数的观点,你需要选择那些和你不同声音的人。

 

领导力来自于好奇心

 

以下为现场提问——

 

问题一:对大学生创业的看法。大学生一毕业是应该直接创业?还是先在苹果这样的大公司工作然后再创业?如果要工作,要怎样才能进入像苹果这样的大公司?

 

库克:先投简历吧。我的建议是追寻你的直觉和内心真正所想的。不要为了钱。而是因为你对这个产品有热情。如果你只想赚钱,那就算了吧。还是想想干点别的。对于我来说,苹果不是大公司。我们运作方式就像小公司。我们的运作方式就像初创企业,只是不需要再融资。所以我的建议是:追随自己的内心,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生命短暂,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事情你就要有勇气选择离开。工作就像游戏。你不喜欢就离开,你应该听从自己的召唤。工资都是副产品。

 

问题二:学生领导力发展的建议。如何发展领导力。你的杜克大学MBA对你的未来发展有什么样的帮助?

 

库克: 杜克大学以强调团队高效协作而出名。IBM不是很强调协作,IBM更注重内部竞争。对于领导力,应该全方位发展。好奇心很重要。我很敬佩那些对世界好奇的领导者,他们思考世界运作机制,他们往往专注于为什么?和如何运作?。

 

在座各位都是有很强求知欲的人,领导力是要靠好奇心发展的。乔布斯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具有好奇心的,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个性。这能改变你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还有一点很重要,在选择同事的时要选择互补的人,可能是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宗教、不同知识背景、不同收入的人。要成为一个领袖,就要从不同的方位思考问题。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美国公司。因为美国公司的服务范围已经是全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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